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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中行《叶圣陶先生二三事》全文浏览

来源:原创 编辑: 时间:2019-03-08 09:45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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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博天堂918国际娱乐母叶圣陶先生于一九八八年二月十六日谢世。记得那是旧历丁卯年除夕,晚上得知这音讯,外面正响着鞭炮,万想不到这繁碎而清脆的声音也把他送走了,心里立刻罩上双层的哀思。插手遗体辞别仪式之后,总想写点什么,一则说说本人的表情,二则作为留念。可是一迁延就三个月过去了。依理,或依礼,都应该尽早拿起笔来。写什么呢?这有艰难。一是他业绩多,成绩大,写不胜写;二是遗体辞别仪式印了《叶圣陶同志生平》的文本,一惹事业已经简明扼要地说了;三是著作等身,为人,以及文学、教育、语文等方面,足以沾溉后人的,都明摆着,用不着再费辞。但留念文是还要写。为了不反复,筹算沿着两条线选取题材:一是写与我有关的,二是写不见于或不鲜亮见于高文典册的。

  以上说待人厚,是叶圣陶先生为人的宽的一面。他还有严的一面,是律己,这包含正心修身和“己欲立而立人,已欲达而达人”。己,人,思想和行动,范围太广,我想损之又损,只说说我深知,并且应该遭到高度器重的一个方面,“语文”方面;这仍嫌范围广,只好再缩小,限于写作应该用什么样的语言这个像是不可问题的问题。说是不可问题,因为:一,看历史,似乎早已处置惩罚惩罚。那还是民初高喊文学革命的时候,以前言文纷歧致,如言,说“我觉得对”,文则要写“余然之”,既增多了无谓的累赘,又不容易懂,所以应该合二为一。起初有些人,如林琴南之流,不以为然,但这是局势所趋,众意所归,不久就统一了天下,理,认定怎样说就应该怎样写,行,用笔写口语。二,看现实,写,都不用文言,而用普通话。但这里还隐藏着不少问题。由文学革命时期起,就应该有所谓口语指什么(如有孔乙己的口语,鲁迅的口语,北京市民的口语,等等),能不能这样写,应该不应该这样写等问题。这且岂论,文学革命之后,许多知名的和不很知名的作家,以及广阔的能执笔而不可家的,总是这样做了。成就呢?我的看法,除了少数人、个别文体(如小说、戏剧里的对话)之外,都是只能“若即若离”。不即,是与街谈巷议的白话不尽同;不离,是无论如何,总可以算作雅化的精炼化的层次化的白话。这都是过去的事了。值得器重的大问题在如今,风行的文的大大都,从用语方面看,与过去比拟,不即的身分显然增多了,从而不离的身分就相应地减少了。这表示为冗长,扭曲,修饰,艰涩,不像话。不像话,有影响,是不自然,不简明,不易懂。这样写,有的来于心有余而力不敷,有的来于看什么,学什么;但更多的是来于认识(纵使是不很明确的),以为不这样就不可其为文,以至不敷以称为文。有认识为按照,不即而离的文就会发荣滋长,终于成为文风问题。叶圣陶先生坚决反对这种文风,他提出正面的主张,要“写话”。写话,大要马虎说是嘴里怎么说,笔下就怎么写;加细一些说是,所写,从用语方面看,要是简明而有层次的口头话。

  但凡同叶圣陶先生有些交往的,无不为他的待人厚而深受打动。前些年,一次听吕叔湘先生说,当年他在上海,有一天到叶先生屋里去,见叶先生伏案执笔改什么,走近一看,是描他的一篇文章的标点。这一次他受了教育,尔后写文章,文字标点必然清分明楚,不敢马虎了事。我同叶圣陶先生文墨方面的交往,从独特修润课本的文字初步。当时他刚到北方来,跟家村夫说苏州话,跟其他处所人说南腔北调话。可是他写文章坚决用普通话。普通话他生疏,于是不耻下问,让我帮他修润。我出于对他的尊敬,想不间接动笔,只提一些商酌性的意见。他说:“不必客气。这样反而麻烦,还是间接改上。不限于语言,有什么不妥都改。千万不要谨慎,怕改得不妥。我觉得不妥再改回来。”我遵嘱,不客气,这样做了。可是他却不放弃客气,好比有一两处他认为可以不动的,就必然亲身来,谦卑而诚心地问我,同意差异意恢复。我固然暗示同意,而且说:“您看怎么样好就怎么样,千万不要再跟我磋商。”他说:“好,就这样。”可是下次还是照样来磋商,恍如应该作主的是我,不是他。

  文革的大风暴来了,还见了一次给他贴的___,幸而这有如阵风阵雨,不到半晌就过去。但交往总是未便了,何况当时我更是自顾不暇。所以只能默祝白叟能够如《尚书》所说:“皇天无亲,惟德是辅。”一晃差不久不多十年过去,知道白叟幸得安居,食住如旧,也就放了心。当时我是按照七十年代初的什么文件,干校毕业,因为妻室是有两只手,仍在城里吃闲饭的人,所以没有返城居的势力,双肩扛着一口下了乡。粗略是七十年代中期某年的春天吧,我以临时户口的身份在妻女家中小住,抽空去看他。他家里人说,很少出门,这一天有朋友来约,到天坛看月季去了。我要一张纸,留了几句话,此中说到乡居,说到来京,末尾写了住址,是西郊某大学的什么公寓。第二天就接到他的信。他说他十分懊丧,真不该到天坛去看花。他看我的地址是公寓,以为公寓必是旅店一类,想到我在京城工作这么多年,最后沦为住旅店,感到很哀痛。我看了信,也很哀痛,不是为本人的流离失所,是想到十年来的社会现象,像叶圣陶先生这样的人竟越来越少了。

  我们在一起的时候,每每谈到写文章,他不但一次地说:“写成文章,在这间房里念,要让那间房里的人听着,是说话,不是念稿,才算及了格。”他这个意见,差异的人会有差异的反馈。譬如近些年来,有不少人是鼓吹朦胧的,还有更多的人是顺势朦胧的,对于以简明如话为佳文的主张,就必致付之一笑。这里为标题问题所限,不能扳连过多,以至挑起论辩。专说我的看法,写话,尽管此中有些细节还必要进一步说明,但大概上说,或当作行文用语的一个高规范看,总是既正确又对症。说正确,因为这是坚持文学革命以来求言文一致的老传统。说对症,因为时下的脱离白话以至有意远离白话的文风正在制造“新文言”。称为文言,是因为只见于书面,嘴里并不这样说。新文言,就其难于为绝大大都人随意了讲解,会比旧文言更糟,因为旧文言简短,新文言冗长,旧文言直说,新文言要多绕弯子。不简短,不直说,再加上成果的难于理解,就成为症。去症要有对症药,那就是写话。写话的主张会碰到两种性质的难易问题。一种是执笔之前,方才说过的,认为这样就不可其为文,下里巴人,不屑于。认识,属于____,可是变却大不易,要仓皇学,多多比较,细心领会,求速成办不到。另一种是执笔之后,我的经历,就说是下里巴人吧,写得简明自然,让下里巴人听着像话,不是容易,而是很难。这也要靠仓皇学(多念像话的文),多多比较,细心领会;别的还要加上叶圣陶先生提到的法子,写完,可以本人试念试听,看像话不像活,不像话,坚决改。叶圣陶先生就是这样严格要求本人的,所以所作都是本人的写话格调,平易自然,明显简洁,细致诚心,念,顺口,听,悦耳,说像话还不够,就是话。